OLSQ-DPQA 的本质是把"哪些门放进哪个里德堡阶段、每个原子此刻在哪里、如何在阶段之间搬运"这三件事统一写成可满足性模理论(SMT)约束,从而第一次为可动态重构的中性原子阵列求出(近)最优的 qubit 映射——它定义了问题,也用指数级的求解时间暴露了问题,由此催生了 Enola、Atomique、Q-Pilot 等整个可重构阵列编译器家族。

问题背景

中性原子平台在规模与保真度上已进入第一梯队:超过 1,000 qubit 的阵列、99.97% 的单比特门与 99.5% 的双比特门保真度,使其成为最具竞争力的技术路线之一 Tan 2025。动态可编程量子阵列(dynamically field-programmable qubit array, DPQA,也称场可编程量子阵列,见FPQA 计算模型)由两类光阱组成:空间光调制器(SLM)产生的静态阱,以及二维声光偏转器(AOD)产生的可动阱。AOD 阱位于若干行与列的交叉点,整行/整列平移即可携带原子相干移动;原子可在 SLM 与 AOD 之间转移。全局里德堡激光照亮整个平面,凡是落在里德堡半径 (约 )内的原子对都会自动执行 CZ 门,而交互位点(interaction site)之间需相隔 ,使多体交互只发生在同一位点之内 Tan 2025。

这一硬件模型带来与固定架构完全不同的编译问题:两比特门的”耦合图”不再固定,而是由编译器在每个阶段现场设计。编译因此分解为三个相互纠缠的子任务——调度(哪些门放进同一个里德堡阶段)、放置(每个阶段原子在哪个位点)、路由(阶段之间如何移动原子)。约束包括:同一阶段内一个 qubit 至多参与一个门;AOD 的行/列在移动中不能交叉或越过彼此(否则原子相撞丢失);以及最隐蔽的一条——闲置原子被里德堡激光照到也会积累激发误差,因此阶段数本身就是一个必须最小化的代价。Tan、Bluvstein、Lukin 与 Cong 在 ICCAD 2022 提出的 OLSQ-DPQA(optimal layout synthesis for DPQA)是第一个把这三件事作为整体优化求解的编译器 Tan 2022,期刊扩展版 “Compiling Quantum Circuits for Dynamically Field-Programmable Neutral Atoms Array Processors” 发表于 Quantum 8, 1281 (2024)。

DPQA 硬件示意:SLM 静态阱、AOD 行列移动、全局里德堡激光与 2.5rb 间距交互位点(图源:Tan 2025 Fig. 1)

形式化模型

SMT 表述

OLSQ-DPQA 把量子布局综合(quantum layout synthesis, QLS)表述为带约束的优化问题,交给 SMT 求解器搜索最优解。决策变量包括:每对有门关系的 qubit 在各阶段是否处于同一交互位点(门执行变量)、每个原子各阶段所在的位置变量、SLM/AOD 归属与搬运变量;约束编码了 AOD 行列保序、位点容量与”同一阶段一个 qubit 至多一个门”。目标是最大化并行执行的门数、最小化搬运次数。由于问题本身是 NP 完全的,SMT 求解时间指数增长——原实现一天只能处理不超过 90 qubit 的电路 Tan 2025。公式的一个结构性限制是:两个里德堡阶段之间至多安排一次重排,这保证了公式规模可控,却也阻碍了”多个重排步骤接力完成一轮门分组”的探索;且原子转移未被计入目标函数,事后检查其输出会发现不少”非必要搬运” Tan 2025。

保真度模型

评估该类编译器需要统一的保真度模型。按领先实验的参数 Tan 2025:单比特门保真度 (),双比特门 (),被里德堡激光照射但未参与门的 qubit 保真度 ,原子转移 (),相干时间 。整个流程的保真度为

其中 是单/双比特门数, 是里德堡阶段数, 是原子转移总数, 是 qubit 的空闲时间。指数项 正是”旁观原子”付出的代价:一次照射中每个没做门的原子的损失与做门的原子的损失同量级。AOD 运动满足匀加速关系 ()。

以 NA028 中的三门小例子为算例 Tan 2025:;一个旁观原子贡献 ,双比特项合计 ;3 次转移贡献 ;最长搬运 需时 ,7 个 qubit 的退相干项合计 ——总保真度 。这个公式揭示了三个独立的优化抓手:减少阶段数 、减少搬运次数 、缩短空闲时间 。

方法与实现

OLSQ-DPQA 的求解流程是”一次性整体求解”:把调度、放置、路由变量全部放入同一个 SMT 公式,由求解器迭代搜索。在 DAG 前沿调度中,它倾向于把当前前沿能并行的门全部塞进当前阶段;对 ising 类基准这会拉长关键路径。后续改进沿”分解 + 启发式”路线展开,代表是同一课题组的 Enola Tan 2025:

  • 调度:把可交换门组(commutation group)的调度归约为图的边染色——门为边、阶段为颜色,同一 qubit 不能同时出现在两条同色边上,最优阶段数即边色数 。Misra–Gries 算法在 时间内给出至多 个阶段的调度(定理保证);依赖子电路用 ASAP 调度(本身最优)。
  • 放置:以门两端欧氏距离的加权和 为代价,用 Fast-SA 模拟退火优化;默认采用”动态放置”——每个阶段后只重排需要移动的原子,越早执行的门权重越高();搜索限制在 见方区域内。
  • 路由:一次搬运写成四元组 ,冲突关系(同 row 拾取必须同 row 放下、行列保序被破坏等)构成冲突图,可并行搬运集合即独立集。sortIS 用贪心极大独立集();windowIS 固定窗口 只在窗口内建图,复杂度降为 ;拾取与放下的低层指令沿用 OLSQ-DPQA 的 CodeGen(逐行拾取、拾取行列可横移)。

可扩展性上的差距是数量级的:100 qubit 电路 Enola 一分钟内可编出更高保真度的结果,10,000 qubit 用 windowIS 只需约 25 分钟(同规模 sortIS 需约 3.4 小时;1,000→10,000 qubit 运行时间从 18.8 s 增至约 1,040 s,符合 )Tan 2025。

最优 DPQA 路由的 NP 困难性已在 AOD 拾取时间优化上被证明 Tan 2025,这解释了后续工作为何普遍转向启发式。其他后继者:Q-Pilot Wang 2024 只移动”飞行 ancilla”来中继 SLM 比特间的门;Atomique Wang 2024 用多 AOD 阵列加 SWAP 的混合策略;分治式的 DasAtom 与面向分区架构的 Arctic 也都把 OLSQ-DPQA 作为公共基线。展望多 AOD 硬件:在 90 qubit QAOA 上用 2、3、4 个 AOD 轮流执行搬运批次,可将整体保真度再提升 1.54×、1.79×、1.94× Tan 2025。

Enola 对 OLSQ-DPQA 的误差分解对比:双比特门项、搬运项、退相干项随 qubit 数变化(图源:Tan 2025 Fig. 2)

实验结果与对比

对比在 OLSQ-DPQA 论文自己的基准上进行:3-regular MaxCut QAOA(30–90 qubit,问题幺正 为每个 qubit 参与 3 个可交换 ZZ 门)Tan 2025。90 qubit 处 OLSQ-DPQA 平均使用 14.6 个里德堡阶段(理论下界为 3——每个 qubit 只参与 3 个门),Enola 只用 4 个,阶段数降低 3.7 倍;按统一保真度模型重算,OLSQ-DPQA 的双比特门保真度项仅 0.0414(搬运项 0.592、退相干项 0.223),双比特门误差是主导误差源,Enola 把双比特项提高到 0.406,整体保真度提升 5.9 倍。在依赖子电路上两者互有胜负:多数情况 ASAP 调度与 OLSQ-DPQA 阶段数相同,个别 ising 基准 OLSQ-DPQA 因关键路径拉长而明显更差,而个别只需一次重排的基准(multiply_n13、seca_n11)OLSQ-DPQA 反而占优 Tan 2025。

指标(90 qubit QAOA,除非注明)OLSQ-DPQAEnola提升
里德堡阶段数(平均)14.643.7×
双比特门保真度项0.04140.406~9.8×
整体保真度(相对值)15.95.9×
与 Atomique 的阶段数对比——8.7×
与 Q-Pilot 的阶段数对比——10.5×
最大可编译规模90 qubit / 天100 qubit / 分钟;10,000 qubit / 25 min—

对启发式后继(Q-Pilot、Atomique)而言,ancilla 的生成回收与 SWAP 插入都需要额外阶段,90 qubit 处阶段数比 Enola 多 10.5× 与 8.7×,双比特门保真度项分别低至 1/5806 与 1/779,总保真度也全面落后 Tan 2025。这一系列数字的共同教训是:里德堡阶段数(即全局激光照射次数)是 DPQA 编译的第一阶指标——旁观激发误差使阶段数的代价远超门数本身。

参数与量级

量典型值来源
单比特门,Tan 2025
双比特门,Tan 2025
旁观激发(每次照射)Tan 2025
原子转移,Tan 2025
相干时间 Tan 2025
AOD 加速度Tan 2025
里德堡半径 / 位点间距;Tan 2025
90 qubit QAOA 阶段数OLSQ-DPQA 14.6(下界 3);Enola 4Tan 2025

与其他概念的关系

参考文献

  • B. Tan, D. Bluvstein, M. D. Lukin, J. Cong, “Qubit Mapping for Reconfigurable Atom Arrays”, Proc. 41st IEEE/ACM ICCAD (2022). NA014 · DOI 10.1145/3508352.3549331
  • D. B. Tan, D. Bluvstein, D. M. Lukin, J. Cong, “Compiling Quantum Circuits for Dynamically Field-Programmable Neutral Atoms Array Processors”, Quantum 8, 1281 (2024)(期刊扩展版,题录经 NA028 参考文献核实)· DOI 10.22331/q-2024-03-14-1281
  • D. B. Tan, W.-H. Lin, J. Cong, “Compilation for Dynamically Field-Programmable Qubit Arrays with Efficient and Provably Near-Optimal Scheduling”, Proc. 30th ASPDAC (2025). NA028 · arXiv:2405.15095
  • H. Wang et al., “Atomique: A Quantum Compiler for Reconfigurable Neutral Atom Arrays”, ISCA (2024). NA019
  • H. Wang et al., “Q-Pilot: Field Programmable Qubit Array Compilation with Flying Ancillas”, Proc. 61st DAC (2024). NA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