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illow 是 Google 2024 年 8 月发布(2025 年 2 月发表于 Nature 638)的超导量子处理器,其上完成的表面码实验首次在超导平台实现"低于阈值"的纠错存储:码距从 3 增到 7,每周期逻辑错误率指数下降,误差抑制因子 Λ=2.14±0.02。"加更多物理比特反而更好"是量子纠错二十余年来最核心的承诺,此前从未在任何超导处理器上被决定性地验证——Willow 把它变成了实测数据。
Willow 处理器 d=7 表面码布局与三码距错误率标度
图:Willow 105 比特处理器上的 d=7 表面码布局(含 d=3/5/7 子格对比)、物理错误率 CDF、逻辑错误率随存储时长衰减,以及 ε_d 随 d 的指数下降与 Λ 拟合线(来源:QE351)

阈值判定逻辑:Λ 因子

表面码在码容量层面的标度律是 (论文 Eq. 1)。由此定义误差抑制因子

即码距每加 2,逻辑错误率除以 Λ:Λ>1 就是低于阈值,Λ 的数值直接读作”阈值与物理错误率之比”。实验上对 关于 d 做线性回归即可提取 Λ,无需先知道 ——这是判定”是否跨过阈值”最省假设的实验量(标度律的推导见surface-code-threshold)。

双处理器实验设计

实验动用两颗芯片:105 比特处理器跑 d=7(49 数据 + 48 测量 + 4 泄漏移除,共 101 个物理比特),72 比特处理器跑 d=5 并集成实时译码器。三项工程要点:

  • 快:1.1 µs 纠错周期(快速重置 + 同步),连续运行 10⁶ 周期性能不掉;
  • 泄漏管理:数据比特泄漏移除(DQLR)每周期执行,使 d=5 的 Λ 提升 35%——同时检测概率只降 12%,说明”检测概率低”不等于”纠正好”,只有与逻辑错误相关的检测事件才计入 Λ;
  • 误差预算:CZ 门(含泄漏与杂散相互作用)是 1/Λ 的最大贡献者,相关错误占预算 17%。

关键数字(神经网络译码)

量值
Λ(d=3→7,神经网络译码)2.14 ± 0.02
ε₇(每周期逻辑错误率)(1.43 ± 0.03)×10⁻³
Λ(集成匹配合成译码)/ ε₇2.04 ± 0.02 / (1.71±0.03)×10⁻³
检测概率 p_det(d=3, 5, 7)7.7% / 8.5% / 8.7%
d=7 逻辑寿命 vs 最好物理比特291±6 µs vs 119±13 µs(2.4±0.3×)
15 小时稳定性平均 Λ=2.18±0.07,最好 2.31±0.02
模拟外推(到 d=11)Λ_sim = 2.25 ± 0.02
外推 10⁻⁶ 逻辑错误率d=27(1457 物理比特)

最后两行值得合读:在同类噪声模型下,物理错误率减半时,d=27 码的逻辑性能可提升约 4 个数量级——低于阈值意味着”提升物理质量”与”加大码距”两条杠杆开始互相放大Acharya et al. 2024 (Nature)。

实时译码:63 µs 闭环

72 比特芯片上集成了流式匹配译码器 sparse blossom(算法见real-time-decoding与mwpm-decoding):常量大小的图缓冲、多线程分区块加融合,d=5 平均延迟 63±17 µs,且与实验长度无关(一直到 10⁶ 周期 ≈ 1.1 s)。实时译码下 ε₅=0.35%±0.01%(Λ=2.0±0.1),离线神经网络译码 ε₅=0.269%±0.008%(Λ=2.18±0.09)——实时与离线的差距已经很小,但仍是后续译码器竞赛的靶子(见google-followups)。

Willow 实时译码流水线与延迟
图:实时译码流水线——综合征数据流式进入 sparse blossom 匹配译码器,平均延迟 63 µs 且不随实验时长增长,支撑 10⁶ 周期连续纠错(来源:QE351)

d=29 重复码与 10⁻¹⁰ 错误爆发地板

用只纠单轴错误的重复码可以把码距推到远超表面码的区间:d=29 重复码跑了 2×10¹⁰ 个周期(5.5 小时),d=5–11 段拟合 Λ=8.4±0.1。但在 d≥15 处出现约 10⁻¹⁰ 的逻辑错误地板:来自每小时约一次、空间局域在 ~30 个比特、衰减时间常数 ~400 µs 的相关错误爆发。与旧处理器每 10 秒一次高能粒子事件相比,Willow 用能隙工程约瑟夫森结把高能事件率压低了约两个数量级——相关错误取代随机错误成为下一个对手,这一发现直接改写了后续超导 QEC 的工程议程(见qec-2026-state-of-art)。

重复码 d 到 29 的错误缩放与错误爆发事件
图:重复码把码距推到 29——逻辑错误率先随 d 指数下降,在 d≥15 处触到 ~10⁻¹⁰ 的相关错误爆发地板(来源:QE351)

历史定位:从 1.04 到 2.14 的两年

直接前作是 2022 年 Sycamore 72 比特芯片上的 d=3 vs d=5 对比:d=5 的 25 周期逻辑错误概率 2.914%±0.016%,仅略优于 d=3 的 3.028%±0.023%——Λ≈1.04 的微弱信号,且没有实时译码Google Quantum AI 2023 (Nature)。两年之内 Λ 从 ~1.04 提升到 2.14,靠的不是单点突破,而是泄漏移除、检测事件时间戳、实时译码与误差预算闭环的合力。把时间轴再拉长:自 1996 年 Shor 容错线路与 1997–1998 年阈值定理(见qec-history、threshold-theorem)以来,“低于阈值即可任意扩展”始终停留在理论与小系统演示;Willow 是这条承诺在主流硬件上的首次决定性兑现,因此被广泛称为量子纠错的”二十年里程碑”。它同时标定了边界:单逻辑比特、纠错存储、相关错误地板仍在——通往通用容错计算的清单见early-fault-tolerance。

Sycamore 72 比特芯片上的 d=5 表面码布局
图:2022 年前作——Sycamore 72 比特芯片上的 d=5 表面码(25 数据+24 测量比特),d=5 仅比 d=3 好 ~4%,是 Willow 之前的平台基线(来源:QE343)

延伸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