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量放大器被放在低温读出链前端,用高增益把极弱的腔信号抬到后级放大器噪声之上,同时尽量少添加噪声。

物理图像与定义

参量放大器(parametric amplifier)是一种靠外加泵浦周期性调制非线性电抗完成能量转换的器件。它本身没有内部直流偏置,也不靠半导体三极管/高电子迁移率晶体管(HEMT)的常规增益机制,而是把泵浦光子转化为信号–闲置(signal–idle)光子对,把外部驱动作为放大的能量来源。受益于泵浦只参与介质的非线性电极化、不引入额外的耗散通道,参量过程可以做到非常接近标准量子极限(standard quantum limit, SQL)的附加噪声,因此成为低温读出链路中不可替代的首级放大器。

在电路量子电动力学(circuit QED)的微波谐振腔色散读出链路中,参量放大器通常紧邻样品,安装在稀释制冷机 20 mK 冷盘上、靠近读出腔反射端口的位置,作用是把经过数米低温同轴线衰减(典型 量级)后已经弱到接近真空涨落的腔反射信号先抬升 –,等效地让低温 HEMT(约 、、增益约 )的噪声贡献被前级高增益压制。链路整体的等效输入温度

其中 、、 分别为参量放大器、低温 HEMT、室温放大器的等效噪声温度,、 为各级增益。当 、 时,链路噪声主要被首级参量放大器自身决定,这是为什么读出实验要花大力气优化 JPA / IMPA 的原因。

按”是否同时放大两个正交分量”,参量放大器分为保相(phase-preserving)与相敏(phase-sensitive)两类;按”使用一个还是两个非线性元件”,又有 SQUID 或 SQUID 阵列构成的谐振式参量放大器(JPA / IMPA)与非线性传输线构成的行波参量放大器(JTWPA / KIPA)两类。本文重点放在超导量子比特读出中最常见的前者,并以 论文第四章的工作作为主线。

理论模型:含时二次哈密顿量与三波/四波混频

通用受驱动非线性振子

参量放大器在最简单情形下单模单端口,可以用一个受驱动的阻尼非线性振子描述,对应的含时二次哈密顿量为

第一项是简谐振动模式, 为系统谐振频率;第二项是调制驱动,、 为驱动频率与相位, 为驱动强度。 取在系统谐振频率附近,所谓”附近”指差值 ( 是系统对环境的耗散率)。

定义旋转算符 ,在旋转表象下取旋转波近似(rotating-wave approximation, RWA)与马尔科夫近似(Markov approximation,假设 为常数),有效哈密顿量化为

其中 为泵浦失谐。把环境–系统耦合作为耗散项、输入光场 作为驱动项,可写出量子朗之万方程(quantum Langevin equation)

右边第一项为孤立系统海森堡运动方程,第二项为环境耗散,第三项为输入扰动。傅里叶变换到频域后用量子输入输出关系 ,可解出输出信号模场与两个增益系数 、——后者把闲置模的真空涨落耦合进来。

非简并模式(保相放大)

对失谐 ,设信号模与闲置模分别对应频域 ,方程组可写成 ,磁化率矩阵之逆为

信号模输出为

其中两个增益系数满足 。信号增益

在 处取极大值

当 时,对 较小的失谐,增益形貌近似为洛伦兹型

即 带宽 与 成反比——这是谐振式参量放大器的根本约束:增益–带宽乘积基本为常数,增大带宽必须以牺牲峰值增益为代价。

简并模式(相敏放大)

当泵浦失谐 时,称放大器工作在简并模式(degenerate mode)。把光场算符分解为两个正交分量

可以看出简并模式相当于沿驱动相位选出一个特定正交分量。两个正交分量各自独立地获得增益 、,并满足

即放大一个分量必然压缩另一个分量。当输入场仅为真空涨落时,简并放大器对其中一个分量的量子涨落进行压缩,使其低于标准量子极限(standard quantum limit, SQL)——这就是单模光场压缩态(squeezed state)。因为被放大的正交分量由驱动相位 选定,简并放大器也称为相敏放大器(phase-sensitive amplifier, PSA),相对地,非简并放大器称为保相放大器(phase-preserving amplifier)。

三波混频与四波混频

公式 (4.1) 中驱动频率为 ,意味着信号模频率 与闲置模频率 满足

这是三波混频(three-wave mixing)条件,对应驱动频率约等于两倍谐振子频率,泵浦与信号–闲置模在频域上自然分离。

如果选取 (即工作在外磁通偏置接近 0 的位置),可将 展开到二阶(此时一阶项消失),等效泵浦频率变为 ,混频条件变成

即四波混频(four-wave mixing),两个信号光子合成一个泵浦光子再分裂为两个信号光子。两种混频方式在实验上分别对应”工作在外磁通非零点”的磁通泵浦(首选三波)与”泵浦直接加在信号端”的直接泵浦(典型四波)。

量子极限噪声与量子效率

把闲置模没有输入信号的情形代入公式 (4.10),输出光场可重写为

第二项是由闲置模耦合进来的真空涨落。在大增益极限 下,将其折算到输入端的等效噪声为 ——即半个光子。这半个光子的来源可以理解为:

  • 输入输出对易关系 的必然结果;
  • 海森堡不确定性原理的要求——保相放大器同时放大两个不对易的正交分量,若不引入额外噪声将违反不确定性关系。

因此保相参量放大器的量子极限附加噪声为半个光子,任何实际器件只能逼近而无法超越。

对于简并放大器,由 知可在放大某一分量同时压缩另一分量,不引入额外噪声也不会违反不确定性关系,量子极限附加噪声为 ——这就是相敏放大的最大魅力。

量子效率(quantum efficiency, )把放大器噪声与读取性能直接挂钩:

其中 是腔光子经衰减、损耗后到达放大器输入端口的比例, 只取决于放大器的附加噪声光子数。保相参量放大器 给出 ,相敏参量放大器则可达到 。 论文第二章 §2.2.4 进一步指出,量子效率也可以从信息论角度解读为

即腔光场达到稳态后,信息采集速率与 2 倍测量微波驱动引起的退相干速率之比。 时意味着以最大速率、最小代价提取量子比特信息; 时只是引起退相干而没有获得任何有用信息。

基于约瑟夫森结的实现:JPA

约瑟夫森结参量放大器(JPA, Josephson parametric amplifier)利用超导约瑟夫森结(典型为 SQUID 环路)提供的无损、可调的非线性电感实现公式 (4.1) 所要求的哈密顿量。等效电路是一个 SQUID 与电容并联构成的 transmon 类非线性 谐振腔,哈密顿量

其中 受外磁通 调制, 是库仑电荷能。

磁通泵浦与三波混频

JPA 工作在磁通泵浦模式(flux pump)时,外加驱动以磁通形式通过互感 耦合到 SQUID 环路。设

其中 ,可把 展开到一阶,得到有效哈密顿

与公式 (4.2) 形式完全相同。其中

即等效泵浦强度正比于磁通调制幅度,泵浦频率约为系统谐振频率的两倍——三波混频条件自动满足,泵浦与信号–闲置模在频率上自然分离,对减少泵浦泄漏到信号链路非常有利。

直接泵浦与四波混频

JPA 工作在直接泵浦模式(direct pump)时,泵浦信号直接从信号端口输入。SQUID 替代单个约瑟夫森结后电路可视为 transmon 类型,哈密顿量为

其中 为自科尔系数(即 transmon 哈密顿量中的非谐),。把输入场写成稳态驱动加微扰信号之和,可以证明

有效泵浦满足 ,即四波混频,泵浦频率正好落在增益带宽中心。然而泵浦的反射功率远高于信号,因此输出端必须用定向耦合器注入反相信号抵消反射泵浦,否则会饱和后级 HEMT。

饱和信号输入功率

当输入信号功率增大到一定程度时,增益将下降 1 dB,对应的输入功率称为饱和信号输入功率(saturation input power, )。从两种泵浦方式看,原因分别是:

  • 磁通泵浦:高阶展开给出等效泵浦失谐增量 (),信号光子数增加使有效失谐变大,增益下降;
  • 直接泵浦:信号光子在朗之万方程中贡献 ,使有效失谐减小、增益下降;
  • 从能量角度:固定泵浦功率时,提高信号功率意味着消耗更多泵浦光子,腔内稳态光子数减少、有效泵浦下降——称为泵浦耗散(pump depletion)。

减小自科尔系数 的绝对值可以提升饱和功率,但会同时减小非线性强度,因此是参数权衡的常见支点。

窄带宽 JPA 的实测特性

论文 §4.3 给出的代表器件参数:电容 、SQUID 临界电感 、SQUID 几何电感 ,对应最大谐振频率 。芯片工艺采用光刻剥离工艺的 4 层结构(地平面 / 介质 / 电容上极板 / 双角度斜蒸发 SQUID),相对简单。带宽按 估算在几十 MHz 量级。

低温测试时两级环形器隔离输入/反射信号,反射信号经 4 K HEMT(约 40 dB)和室温放大器(约 55 dB)两级放大后到频谱仪或网络分析仪。完整测量流程为:(1) 测调制谱确认样品正常、(2) 粗扫工作参数(信号频率、磁通偏置、泵浦频率/功率)、(3) 精细调参提取带宽、(4) 测饱和功率、(5) 用 法推算噪声温度。定义”增益工作带宽”为增益不小于 的最大连续频率范围(有别于峰值半高宽定义),以实用为导向。论文报告该 JPA 工作带宽约 、饱和信号输入功率约 (算上 线路衰减后总饱和输入 )、工作带宽范围内噪声接近量子极限。

阻抗匹配突破:IMPA

增益–带宽乘积限制

JPA 的增益–带宽乘积满足

对纯欧姆型环境( 为常数)这是常数。要做到 增益与 带宽(用于多比特频分复用读出)单靠减小电容增大 会牺牲饱和功率,因为 ,电容越小饱和输入功率越低——单器件层面就形成”增益–带宽–饱和功率”的三角约束。

环境阻抗工程

2015 年 Roy 等人提出,只要环境阻抗 不再是纯欧姆型,而是频率依赖的形式,增益公式中的频率相关项可以被抵消,增益曲线变平坦。具体做法是让

即在 基础上叠加一个线性虚部,系数 由阻抗变换器提供。把增益展开为泰勒级数 后,对磁通泵浦情形

令 即得阻抗匹配条件

满足此条件且 时,带宽可推到 ,相比原来的 标度带宽显著扩大。实验上 不会趋于无穷大(一般 ),更实际的带宽关系为 。

共面波导阻抗变换器

实现 的一种工程方案是用共面波导(coplanar waveguide, CPW)阻抗变换器。一段 传输线把环境阻抗从 变换到 ,再接一段 传输线引入线性虚部:

虚部线性系数 与阻抗变换器特征阻抗的关系为

由设计参数 、、、 唯一确定。注意 是一个确定的设计值,而 是可调的工作参数——这意味着需要在参数空间中筛选出既满足设计目标、又有足够容差的参数组合。设计流程通常给定最小增益 与最小带宽 ,把最大带宽要求换算为最大增益上限 ,再考虑 上下限、 取 、泵浦近似 等物理约束,逐点筛选参数。

论文 §4.4.2 给出的设计算例:目标 、、,选定 、、,理论预言 、。进一步考虑电容工艺涨落(同一晶圆上极板面积有多个版本),把 降到 以内可将电容误差容忍度从 提升到 以上。

片外 vs. 片上阻抗变换

工程实现上有两条路:

  • 片外 PCB 板方案:把阻抗变换器印刷在 PCB 上,用约 长低温同轴线与样品相连。优点是 JPA 与阻抗变换器可独立筛选、商业 PCB 工艺成熟;缺点是商用 PCB 板导带线宽在毫米量级,与高频波长相当,一维传输线模型可能失效、并激发杂散模。基底介电常数大的板材时域阻抗测量更清晰(高 可减小中央导带线宽比)。
  • 片上集成方案:把阻抗变换器与 JPA 集成在同一芯片上(用第一层大结构工艺即可制备),规避了上述问题。但引线键合(wire bonding)的等效电感对片上方案影响很大—— 长铝线电感约 ,对片上方案而言相当于把 替换为 ,使实部虚部都偏离设计值;片外方案因为引线电感位于 JPA 与 段之间,相当于在 上加 ,影响相对小。 仿真显示片上方案 时 6–7 GHz 范围内都不能达到设计目标, 时才接近理想情况,因此实验上必须优化封装体设计、缩短引线并多线并联以减小总电感。

测量线路的实际影响

实测中环境阻抗并非理想 :环形器端口阻抗有明显的感抗振荡,会把振荡反映到 IMPA 的增益曲线中,需要对环形器逐个筛选、把工作频率微调以避开振荡峰;连接线缆上的驻波也会让环境阻抗随频率变化变密;通过微调泵浦频率 改变增益中心是常见的实验对策。

参数与量级

量典型值来源
设计电容 (JPA);(IMPA 设计基准)
SQUID 临界电感
SQUID 几何电感
最大谐振频率
阻抗变换器频率
阻抗变换器特征阻抗 、、(理论设计基准)
阻抗匹配线性虚部系数 由 、、、 决定(公式 4.57)
增益工作带宽定义 的最大连续频率范围
JPA 工作带宽( 几十 MHz)
JPA 饱和信号输入功率(片上);(含 线缆衰减)
IMPA 实测带宽(15 dB 增益下)
IMPA 饱和信号输入功率
等效噪声温度 (量子极限 量级)
链路等效输入温度
JTWPA 饱和信号输入功率足以同时读取约 20 个超导量子比特(一般综述)Macklin 2015 等
量子极限附加噪声 (保相)、(相敏)Caves 1982

实验特征与低温测量

反射谱与品质因子

对单端口 JPA,散射参数

其中 为内部损耗率, 为端口耦合耗散率。 时 ,但相位仍携带动率学信息——从相位上提取 与 。 时幅值谱在 处出现谷,谷越深内部损耗越大。

工作带宽、饱和功率与噪声温度三步走

完整表征流程:第一步测调制谱确认样品正常(用网络分析仪扫 ,观察谐振频率随磁通偏置的周期性变化);第二步粗扫增益形貌,先把网分设为单点频率 ,固定 ,扫磁通偏置与泵浦功率,目标 ,逐步增大 ()估带宽;第三步精细调参提取增益形貌 ;第四步测饱和功率——增益下降 对应的输入功率;第五步用 法

推算放大器噪声温度。 是 JPA 增益开关前后系统信噪比的提升(越大越好)。其中 用 Y 因子法在 HEMT 接 冷负载与 热负载两种条件下独立标定, 直接取真空涨落( 下即 个光子噪声);最后得系统输入噪声温度 。

多比特频分复用读出

读出链路把多个比特腔频分复用(frequency-division multiplexing, FDM)到同一条数据总线:每比特分配一个独立的腔频率 ,微波源产生的载波经任意波形发生器(AWG)给出的中频(IF)信号调制后通过混频器下变频到比特腔频率;反射信号经同一总线取出,再用同一本振混频上变频为 IF,由 ADC 采集后做数字正交 解调、低通 FIR 滤波、匹配滤波(权重取 、 两态均值的差)后给出最终 、。整个链路对 IMPA 提出的要求就是:足够宽的工作带宽(覆盖所有比特腔)、足够高的饱和功率(不被最强比特饱和)、足够低的附加噪声(让所有比特 )。

§4.4.4 报告在六比特超导量子芯片上,使用 IMPA 后 态读取保真度最高可达 、 态最高 ,平均读取保真度最高 ,单次读取时间 –。各比特的态分离错误率均在 以内(除 Q6 因腔频位于 IMPA 增益带边、信噪比仅 而态分离错误率达 ),分离错误率占总错误的比重大,说明首要瓶颈是信噪比而非态制备或弛豫。

行波参量放大器与其他变体

谐振式 JPA / IMPA 的带宽受谐振带宽限制,带宽做到约 GHz 量级已接近极限。要进一步扩大带宽与饱和功率,需改用行波结构:

  • 约瑟夫结行波参量放大器(JTWPA, Josephson traveling-wave parametric amplifier):把上千个几乎一致的约瑟夫森结 + 谐振单元串接成传输线,靠色散工程让三波/四波混频在宽频带内同时满足相位匹配,典型可在数 GHz 范围内维持 增益,饱和功率足以同时读取约 20 个超导量子比特。代价是制备工艺复杂、对结参数均一性要求极高;
  • 动力学电感行波放大器(KTWPA, kinetic-inductance TWPA):利用超导薄膜的非线性动力学电感实现参量放大,工艺更简单但谐波控制更难;
  • SNAIL / rf-SQUID 阵列型:在饱和功率与增益–带宽乘积上寻找更优折中,用更多结的人工非线性替代单个 SQUID;
  • Floquet 模式 TWPA:把泵浦分解为周期调制的”模式”,可在更低泵浦功率下获得高增益。

对 §4.4 中提到的低温放大器方案而言,JTWPA 是工业级、IMPA 是实验室级、JPA 是单比特级——三者各有适用场景。

与其他概念的关系

  • 参量放大器作为读出链首级,与射频反射测量共享同一反射链路:前者抬高后者输出信号的电平,让 HEMT 的噪声贡献被压制;Purcell 滤波器则放在腔与 JPA 之间,保护比特 不因开放读出端口而缩短。
  • 参量放大器提升的量子效率直接进入色散读出的信噪比——参见色散读出。相敏放大器的 在理论上比保相放大的 高出 的量子效率,对单发读出与阈值无关读出影响显著。
  • 多比特读出时多腔共享总线,需要读出串扰抑制;IMPA 的宽带宽让所有比特腔都落在增益带内,从而用同一台首级放大器服务整条总线——这是 FDM 的硬件前提。
  • 在物理实现层面,JPA 是电路量子电动力学非线性电路的具体应用之一:SQUID 提供的非线性电感与Jaynes–Cummings 模型中”原子”扮演的角色类似,只不过这里是把它当作非线性介质利用而非与腔交换激发。高阻抗谐振腔路线则把同样的非线性推到传输线整体的非线性电感中(KTWPA)。
  • 量子效率 还可以从信息论解读:,把放大器噪声与测量诱导退相干挂钩——这与色散读出的腔光场动力学分析是同一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