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背景
ZX 图的重写系统是完备的:任何量子线路的正确化简都能由有限的局部规则序列完成(见ZX 演算与PyZX 图论化简)。但规则的调度是硬问题。PyZX 的 full_reduce 按固定顺序套用规则,为电路优化设计的规则子集并不完整,做”最少节点”化简时表现不佳;贪心策略(每步选即时奖励最高的动作)会被”先变差才能变好”的序列困住。事实上,最优节点数化简包含了”该图是否等价于恒等操作”这一 QMA 完全问题作为特例——所以任何多项式时间策略都只能是启发式,问题在于启发式从哪来 Nägele 2024。
强化学习提供了一个自然的答案:把 ZX 图当环境、重写规则当动作,让智能体在试错中学出调度策略。两条代表性工作分别解决了”学什么奖励”的两端:Nägele 与 Marquardt(2024)以图节点数为目标——它计算便宜、与具体提取算法无关;Riu 等(2025)以提取后线路的门数(尤其是两比特门数)为目标——它直接对应硬件代价,但要求在训练回路里反复做电路提取(见电路提取与 Pauli Flow) Nägele 2024 Riu 2025。
两条工作还有一层互补关系:前者在”图空间内部”优化,指标干净但离硬件隔着一层提取;后者把提取闭环进训练,指标直接可用,却要让 RL 承担提取噪声——它们的张力恰好刻画了”图重写 RL”这个方向的设计空间,也预示了奖励函数向硬件原生指标(门型保真度加权)演进的路线。
理论模型
动作空间:局部重写规则
Nägele 等把局部变换编码为”每个节点 6 种动作 + 每条边 6 种动作 + 全局停止” Nägele 2024:
- 节点动作:着色改变(color change,插入 Hadamard 改变 spider 颜色)、Hadamard 融合、Hadamard 拆分、Euler 变换(单比特旋转的 Euler 分解重写)、start-Unfuse、stop-Unfuse;
- 边动作:Mark edge(标记一条边)、融合(fuse)、 复制(pi)、复制(copy, 的生成元复制)、双代数左/右(bialgebra);
- 全局 Stop:智能体判断无法继续优化时终止轨迹。
设计上有两处巧思。其一,Unfuse(把一个 spider 拆成两个、任意分配其相连边与相位)动作数原则上无界,于是被拆成三步:start-Unfuse 标记一个 spider,接着只能做 Mark edge 或 stop-Unfuse,终止时被标记的边全部移交给新生成的 spider。其二,非法动作(局部环境不匹配的规则)被掩码置零,每步之后自动清理恒等 spider、冗余边与悬空子图 Nägele 2024。

局部重写规则的图编码:各变换作用前后的 spider 图示(bialgebra、color change、fuse、pi、copy、Euler、Hadamard 操作等)(图源:Nägele 2024 Fig. 2)
Riu 等的 rl-zx 沿同一路线但刻意收窄动作空间:只保留保持 gFlow 的规则(见电路提取的因果流理论),保证化简后的图总能高效提取回线路;“免费”的额外动作只有提取流程内置的基础优化(basic-opt)与 teleport reduce Riu 2025。
状态表示与网络结构
ZX 图编码为无向图:节点特征 12 维——颜色 one-hot(/ spider、Hadamard、输入、输出,5 维)、相位(占位角 、 的整数倍、非 spider,6 维)、Unfuse 标记位(1 维);边特征 1 维(是否被标记)。 的整数倍相位必须显式区分,因为重写规则的适用性判据依赖它 Nägele 2024。
策略网络是 6 层消息传递的图神经网络(GNN),逐层更新节点与边特征:
末端对每个节点/边各接一个 MLP 输出 6 个动作的未归一化对数概率,全图归一化后采样;唯一的例外是全局 Stop 动作——它依赖图的广延性质而非局部结构,故由全局池化(节点/边特征的均值 + 各类节点计数向量)单独给出。选 GNN 出自”理想策略只依赖图的局部结构”这一假设:与稠密网络相比它训练效率更高、对未见过的图泛化更好,且天然不受输入尺寸限制——这个附加红利使在小图上训练的策略可以直接推断大图。rl-zx 则用带注意力机制的 GATv2 层实现演员–评论家,动作作为图中的”动作节点”参与消息传递,Stop 同样单列 Nägele 2024 Riu 2025。
奖励设计
- 节点数奖励(NA129):每步奖励为动作前后节点数之差,累积奖励即整条轨迹的净节点削减——足够简单以稳定训练,又因非贪心序列的存在而需要真正的策略 Nägele 2024;
- 门数奖励(NA133):每步把动作后的图提取回线路、数门数,奖励取提取前后门数之差再按期望压缩因子归一(取期望初始两比特门数的 30%);提供两种训练目标——总门数与仅两比特门数。此外在 episode 末尾附加一次与 cflow-zx 基线差距成正比的单发奖励:没有它,智能体会迅速收敛到”什么都不做”的退化策略 Riu 2025。
两种奖励的对比恰好勾勒出设计空间:节点数奖励廉价且算法无关,但不保证提取后的线路更好;门数奖励直击硬件代价,还能按门型保真度加权、纳入相干时间与深度约束——这正是它对硬件原生编译(如中性原子里德堡门)的意义所在 Riu 2025。

RL 优化 ZX 图的回路:ZX 图 → GNN 给出各节点/边动作概率 → 采样重写动作 → 节点数/门数奖励回馈(图源:Nägele 2024 Fig. 1)
方法与实现
Nägele 等在随机采样的 10–15 个 spider 的 ZX 图上训练,共 次动作(约 步即达最优性能),耗时约 41 小时(32 CPU + 2 GPU,采样与训练并行)。评测时对 1000 张新图各优化 200 步;再把尺寸扩大一个量级(100–150 个 spider)直接推断,检验泛化 Nägele 2024。
rl-zx 在 5 比特、60–70 个门的随机 Clifford+T 线路上训练(PPO,GATv2 演员–评论家),评测覆盖 5/10/20/40/80 比特的随机线路,每个尺寸每任务统计 1000 次执行;测试时保留 episode 中出现过的最优线路而非仅取末态——因为提取步骤在训练回路里是黑盒,智能体对结果不承担责任,保留全程最优可以部分对冲这一不对齐。此外测试单发确定性模式(取概率最大的动作)与结构化线路(加法器、Toffoli 链、QFT 等)上的表现,后者允许每个线路最多 1000 次尝试取最优 Riu 2025。
rl-zx 的实现讨论中有一条对后续工作很有启发:最难学的动作是 Stop。策略是概率性的,随图增大可选动作数增长,正确选中 Stop 的概率迅速下降;而高维图上一处”选错 pivoting”就可能让两比特门数剧变。加上每步都要提取线路才能算奖励、提取本身可能反向增加门数,作者才引入基础优化的前置/后置处理与对 cflow-zx 的末段奖励作为稳定器——这些工程细节本质上都是在给”延迟、带噪、黑盒”的奖励信号降噪 Riu 2025。
实验结果与对比
| 任务 | RL 智能体 | 基线 | 结果 | 来源 |
|---|---|---|---|---|
| 随机 ZX 图节点数化简(10–15 spider) | GNN 策略 | 贪心 / 模拟退火 / PyZX full_reduce 及组合 | RL 平均剩余节点数全场最低 | Nägele 2024 |
| 同任务,步数效率 | RL | 模拟退火 | 达到同等奖励所需步数少约一个数量级 | Nägele 2024 |
| 外推:100–150 spider(大 10 倍) | 同一训练好的策略 | 各基线 | 大幅削减节点数,保持领先 | Nägele 2024 |
| 随机 Clifford+T 线路两比特门数(80 比特 / 2100 门) | rl-zx | cflow-zx / gflow-zx / full-reduce / basic-opt | 最大规模线路中 80% 以上案例改进基线 | Riu 2025 |
| 同任务改进幅度 | rl-zx vs cflow-zx | — | 两比特门平均降为基线的 –(随尺寸增大) | Riu 2025 |
| 结构化线路两比特门数 | rl-zx + cflow-zx | NRSCM(门型 SOTA)/ cflow-zx / 随机策略 | 多个基准改进 SOTA;确定性模式在 33 条中 13 条改进 cflow-zx | Riu 2025 |
两个诚实的负面结果同样重要。其一,rl-zx 在随机线路上对 cflow-zx 的改进伴随计算开销:未优化实现慢约一个数量级(标度仍为次指数)。其二,节点数直觉会误导——训练在 5 比特浅电路上的智能体对 5 比特深电路反而不如 gflow 启发式,作者归因于”无风险策略”与 GNN 缺少图的广延信息(总节点/边数) Riu 2025。NA129 的非贪心动作分析则给出正面机制:智能体学会先用 复制等暂时增加节点的动作,再用连续融合把图压得更低——没有这种延迟回报能力,贪心永远到不了那里 Nägele 2024。
基线的选择本身也有讲究。NA129 把 PyZX 的 full_reduce 与贪心、模拟退火组合成五种对照(full_reduce 单独、+贪心、+RL 等):由于 full_reduce 面向电路优化、规则子集不完整,它在”最少节点”任务上单独表现不佳,作为预处理与贪心或 RL 串联才够看;模拟退火的超参数(初温与降温调度)在两张示例图上手工调优后固定用于全部测试,RL 仍在两种尺寸上都领先。NA133 的对比则揭示出更微妙的图景:gflow 与 cflow 两个环节串联后,“最优结果几乎总是存在于搜索空间中”——无论动作选择是否智能;但把它变成现实收益并不平凡,最先进的 gflow 启发式与 cflow-zx 直接组合在多数案例中并无改进,rl-zx 才是对 cflow-zx 的稳定增强。纯随机选动作虽然对若干实例也能撞出最优解,找到概率随规模迅速衰减,最大的几条线路甚至在 72 小时内跑不完 Nägele 2024 Riu 2025。
面向中性原子的衔接
对中性原子平台,这套框架的价值在三点。其一,奖励可以按硬件重新加权:NA133 明确指出奖励函数可按每个门型的保真度加权、纳入相干时间与线路深度——里德堡平台的双比特门(阻塞 CZ 门)与单比特门误差结构、以及原生多比特门(多比特阻塞门)的可用性,都与超导平台不同,权重自然不同。其二,保流约束与提取:保持 gFlow/Pauli flow 的动作空间保证化简后的图可被高效提取,这与电路提取的复杂度理论直接挂钩;NA129 展望的下一步正是把全部保流规则纳入动作集、奖励改用提取后的总门数/两比特门数/T 门数。其三, ZX 语言的原生门综合:多控相位门在中性原子上的 ZX 综合见多控相位门综合,学习式调度有望在其规则库上直接套用 Nägele 2024 Riu 2025。
与其他概念的关系
- 化简的语言基础是ZX 演算;工程实现与规则库见PyZX 与图论化简,化简质量最终要经电路提取与 Pauli Flow回到线路来兑现。
- gFlow/保流约束把”能提取”写进了动作空间,这与多控相位门综合在中性原子上的 ZX 应用共享同一套图语言;T 门等非 Clifford 资源的化简见T 计数与非 Clifford 约简。
- 与RL 线路优化、Quarl同属”学调度”家族:那里动作是电路变换,这里是图重写;GNN 编译的中性原子原生框架见ARGON:GNN 编译框架,把编译当作博弈的另一种形式化见电路即博弈。
- 中性原子视角:奖励可按平台定制——对里德堡平台按门保真度加权(原生 阻塞 CZ 门 vs 单比特门)或纳入原子搬运开销,是 NA133 明确指出的方向;编译质量的公平比较见编译器公平评测与可视化。
- 学习式化简并不替代验证:重写序列的等价性由 ZX 演算的语法保证,而提取后的线路核验、化简前后的功能等价检查与电路等价性验证共享同一套语义基础;对学习结果做保守性诊断是部署前的必要一环。
参考文献
- M. Nägele, F. Marquardt, “Optimizing ZX-diagrams with deep reinforcement learning”, Machine Learning: Science and Technology (2024). NA129 · DOI 10.1088/2632-2153/ad76f7 · arXiv:2311.18588
- J. Riu, J. Nogué, G. Vilaplana, A. Garcia-Saez, M. P. Estarellas, “Reinforcement Learning Based Quantum Circuit Optimization via ZX-Calculus”, Quantum (2025). NA133 · DOI 10.22331/q-2025-05-28-1758